……
玄冥静静地听着千仞雪的慷慨陈词，看着她努力扮演着救世主与引路人的角色，试图用宏大的蓝图和看似崇高的理想来打动他
那些关于联合、秩序、和平的话语，曾经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甚至让他看到一丝摆脱绝望命运的可能
但此刻，听在他耳中，却只觉得……可笑
他没有忿怒，没有打断，甚至心中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怀念
是啊，怀念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负重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天都在与死亡赛跑
力量的提升，地位的改变，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加庞大、更加无法挣脱的枷锁和责任
他时常会不自觉地怀念昨天，觉得过去的困境似乎也没那么糟糕，甚至偶尔会觉得，当初如果能选择另一条路，会不会更轻松一些？
就比如此刻这个幻境呈现的“过去”
如果当时他真的信了千仞雪的话，选择依附于她，借助武魂殿的力量解决自身武魂的问题，然后成为她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为了那个所谓的“大陆和平”而奔波……
或许，他不必经历后来那些血腥的杀戮，不必背负数百万亡魂的罪孽，不必与神界进行如此危险的博弈，不必在此刻承受五道神王意志的碾轧
那条路，看起来似乎……轻松很多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脑海，带着诱惑的低语
放弃吧……
何必如此辛苦？
接受安排，融入规则，你可以活得更轻松……
看看你走过的路，哪一天不是在变得更糟？
五道神王意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那并非动摇，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对“另一种可能”的短暂回望
修罗神的杀戮意志微微躁动，似乎在嘲笑他内心潜藏的软弱
邪恶之神的混乱低语更加清晰，诱惑他顺从这份“趋利避害”的本能
毁灭之神的寂灭之意悄然弥漫，仿佛在暗示一切的挣扎终将归于虚无
善良之神的秩序枷锁若隐若现，仿佛在说“接受引导，方能归于正途”
生命女神的同化滋养之力也柔和地包裹而来，似在安抚他“回归群体，放下自我”
然而，就在这丝“怀念”与“疲惫”即将被放大，成为意志防线上裂痕的瞬间——
玄冥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不是昨天好
是今天，更不好了
昨天的“好”，是因为无知，是因为弱小，是因为目光所及只有方寸之地，只需为自身的生存挣扎即可
那时的烦恼，在如今的滔天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今天的“不好”，是因为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触碰到了更本质的规则，承担起了无法推卸的责任
力量越强，站得越高，看到的黑暗与复杂就越多，需要做出的抉择就越艰难
这幻境，试图用过去的“绝望”来动摇他？用过去的“简单”来诱惑他？
可笑
那所谓的“绝望”，不过是双生武魂的反噬，是自身弱小的无力
而如今，他挥手间可定百万人生死，一念动可引天地色变！
那种蝼蚁般的挣扎，早已成为遥远的回忆
那所谓的“简单”，更是早已被他亲手碾碎
是他，选择了最残酷的方式，强行将大陆拖入了新的秩序
是他，站在了与神界对弈的棋盘前
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
当一个人见识过苍穹的浩瀚，又怎会甘于再囿于井底？
当一个人掌握了制定规则的力量，又怎会愿意再回到被规则束缚的境地？
“如果是魂师大赛之前的话，我或许真的就中招了”
玄冥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丝恍惚和怀念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虚妄、俯瞰众生的绝对冰冷与平静
“可惜，同样的招式，第二次，已经不灵了”
如果当初他没有主动坠入时年的梦魇之中，没有过那段经历，没有对过去的惶恐，没有古月娜不顾一切的抱住他，直接来面对如今这场拷问，他相信自己会后悔，会沉沦，会放弃那份艰难的痛苦，选择简单的未来
可现实没有如果
他走到了这里，也绝不可能再回头！
“……”
千仞雪停了下来，看着玄冥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说话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辨明的情绪
她多么希望玄冥能在这里选择她，选择那条看似“轻松”的、由她指引的道路
那样，或许他们之间那根深蒂固的裂痕就有弥合的可能，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用她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塑造他、拥有他
可同时，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他真的选择了……那还是她所知的那个玄冥吗？
那个宁愿背负滔天罪孽，也要用最极端的方式贯彻自身意志的玄冥？
如果他真的在此刻低头，屈服于对“轻松”的向往，那她一直以来与之对抗、为之愤怒、又隐隐被其吸引的，那份近乎偏执的坚韧与强大，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她害怕看到的，是一个被磨平了棱角、妥协了的玄冥，那比一个彻底对立的敌人更让她无法接受
玄冥脸上那洞悉一切、带着淡淡嘲讽的平静，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看穿了，不仅看穿了这幻境的本质，或许……也看穿了她融入此地神念的真实意图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
那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不在意”，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她感到无力
她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幻境悄然破碎，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无声无息地湮灭
玄冥的意识再次被抛入那片熟悉的、无所凭依的虚无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脑海中关于方才那场针锋相对、关于千仞雪那复杂眼神的记忆，已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
意识重新锚定现实
炽热与极寒交织的能量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硫磺与某种极致冰晶的独特味道
耳边是山风穿过倒锥形山坳的呜咽，以及下方深谷中冰火两仪眼泉水翻滚的咕咚声
他再次来到了起点
这一次，是落日森林，是冰火两仪眼，是他记忆中，距离麻烦和机遇最近的一次转折点
视线聚焦，他看到了身旁的毒斗罗独孤博
而他自己，正站在山坳的边缘，俯瞰着那被迷蒙水汽笼罩的谷底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清晰而诱人：
如果……如果没有服用那两株仙草，没有跳下那致命的泉水，没有因此与冰龙王和火龙王产生那纠缠至深的命运纠葛……
仅仅依靠冰火两仪眼边缘的其他仙草，凭借自己的双生武魂和先天满魂力，他是否也能拥有一个……或许不那么波澜壮阔，但注定光明的未来？
一条看似更平坦，风险更小的路
不用面对龙族的麻烦，不用面对神界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