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五分
电梯在一阵低频运转后,门向两侧滑开
两名护士推着一台飞利浦高频床旁彩超机,急促地碾过减震地胶,这台机器价值六十万
宋凛走在推车旁,白大褂下摆笔挺脸色发紧,没有和旁边随行的人交谈
1号隔离间外的高级候诊区,站着三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中年人国家击剑队的领队和体能教练
看到宋凛推着机器过来,领队快步迎上去,瞥了一眼跟在宋凛身后、穿着便服夹克的林述
“宋主任上午不是刚说过,小远的各项毒理筛查都是阴性吗如果再找不到病因……”领队的眉头皱成了死结,“这位是哪位专家?他怎么连白大褂都没穿?”
在协和这种地方,主治以上都是论资排辈的一个便服年轻人跟着推车进特护病房,这触碰了家属最敏感的神经
宋凛没有停下脚步
“陈院长亲自批的”宋凛的声音压得很低,挡住了领队的质疑,“出了任何问题,协和兜底让开”
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协和的招牌就是通行证
领队原本准备好的抗议,在“陈院长”三个字面前只能咽了下去他侧身让出通道
“滴...”隔离间的电子门禁开启
推车进入1号床病房
恒温空调吹着冷风
病床上的年轻人刚被打完镇静剂,四肢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单上,胸廓随着呼吸机插管被动起伏
监护仪上的血肌酐指数刺眼地停在610的高位
宋凛站在床尾
护士接通了彩超机的电源,屏幕亮起白光
“你要扫哪里”宋凛看着林述,语气里透着一种审视
他已经在上看了一上午的切片如果这个规培生在彩超机上什么都扫不出来,他会亲自向陈院长汇报,把这个人请出大楼
这是他作为副研究员的底线
“双侧腹股沟深部及生殖腺隐窝”
林述没有看宋凛,也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他走到探头架旁,抽出一双无菌乳胶手套,套在手上
“啪”的一声轻响林述直接掀开了病床下半截的无菌被
护士递过一瓶透明的医用耦合剂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在一个多脏器进行性衰竭、大脑随时会烧穿的濒死病人身上,去做这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下半身盲探
这就像是一台已经看到明火的发动机,不去灭火,反而去摸底盘上的一颗生锈螺丝
冰凉的凝胶挤在患者右侧腹股沟等地方的深处
林述握起高频线阵探头
没有试探,没有轻柔的滑动【外科·中级】带来的空间解剖直觉瞬间全开
林述的手臂肌肉紧绷,探头直接穿透水肿的皮下脂肪,死死压在右侧精索静脉后方隐蔽的缝隙里随着探头的大力下压,即便是在深度镇静中,运动员的大腿肌肉依然产生了微弱的束颤反射
彩超机的屏幕上,图像开始滚动,显示大片黑白相间的雪花状软组织
宋凛双手环胸,站在机器旁双眼目不转睛,盯住灰白色的显影
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里全是正常的、均匀的肌肉和脂肪暗区
没有液体,没有囊肿,更没有明显的实体肿瘤
宋凛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半寸,他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准备开口叫停这种对患者的无谓折磨
就在这时
林述的手腕陡然一转
探头没有在平面上滑动,而是倾斜了四十五度角,顺盆骨底端,像一把楔子般硬生生地切入死角一个解剖学上极难成像的内分泌腺体死角
这是一般超声医生绝对不会用力去挤压的盲区
“嗡...”
屏幕上的雪花瞬间扭曲
在边缘、被前列腺组织层层包裹的深处
跃出了一个只有2.5毫米的大小的,亮度刺眼的白色强回声光团!
而在那个光团的正后方
因为超声波无法穿透其超高密度的钙化组织,在灰色的软组织背景底端,拖出、撕裂了一道漆黑的无回声暗带!
“彗星尾征”
一个硬度极高微型休眠畸胎瘤!长出了牙齿或骨片
“滴...”
林述按下操作面板上的冻结键
画面死死卡在屏幕中央
病房瞬间陷入了接近真空的死寂只有呼吸机的起伏声在此刻显得无比突兀
林述直起腰左手摘下沾着耦合剂的手套,扔进角落的黄色垃圾桶
他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彩超机旁的宋凛
“不摄取葡萄糖,瞎了;没有水分,核磁共振只拍出一团组织的死结”
林述指着静止屏幕上那道贯穿生死的黑色声影
“这就是他的第二颗脑子”
宋凛死死盯着屏幕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作为协和的重症骨干,在这道“彗星尾征”和2.5毫米的强光团面前,所有的自身免疫性脑炎、NMDAR抗体、以及间歇性狂躁的逻辑链
逻辑闭环
宋凛环胸的双手猛地垂了下来
他一步跨到彩超机前,甚至没有戴手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直接按在了操作面板的量测球迹上
他疯狂地滚动轨迹球
黄色十字光标在那颗高亮的光团上拉出了一条虚线
“2.64毫米……”
宋凛声音干哑
他盯着那条测量出的数据这个藏在深处、每天分泌着抗体攻击大脑的元凶,竟然只有不到三毫米
就因为这三毫米
两个医疗小组、几千万的顶级设备,在这个病床前被困了一个星期
宋凛的视线从屏幕上艰难地移开他看着这台价值不过六十万、在这个实验室里最边缘的床旁B超机
然后,他越过无影灯的光晕,看向了站在对面的林述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为何陈院会让他来参观实验室,给他开放如此之大的权限
宋凛的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说一句称赞的话,只是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1号床的绝密病历
“备皮准备局麻刀包”
宋凛对着门外呆若木鸡的护士下达了指令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猛地掀起
“马上通知泌尿外科会诊把这个东西,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