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
医院负一楼,心理医学科封闭一区
走廊墙上的冷白荧光灯,被防暴铁丝网罩着
昨天在十二楼还只是沉默拔指甲的女人,此刻正被三个男护工死死按在带海绵挡板的铁架床上
女人发疯似地尖叫着腰背产生痛苦的内部痉挛,反向拱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角弓反张口角流出一丝混着黄水白沫
“电锯……在绞肉!有老鼠……”
凄厉的喊声隔着防爆玻璃,依然震得人心口发麻
重型铁门外
女人的丈夫满眼血丝,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拿着一支碳素笔,笔尖在《重度精神躯体化发作强制约束与镇静同意书》的签字栏上悬停
“签吧她现在完全丧失理智,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攻击倾向”心理科的值班医生把印泥推过去,“如果不用最高剂量的氟哌啶醇把她的中枢神经切断,她极度亢奋的状态会直接引发心肺衰竭”
丈夫闭上眼睛,眼泪砸在纸面上
……
同一时间,十二楼
神内二区办公室
键盘敲击声单调而冷清薛冰坐在首座的双屏显示器前,手里端着半杯黑咖啡正在审核下午三台脑梗患者的微导管介入路径图
住院总方翔坐在办公桌靠门的一角,核对病历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述快步走进来白大褂没扣,呼吸因为跑过楼梯而有些不均
方翔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在电脑上点了两下鼠标
林述没有走向自己的辅助工位,直接来到了薛冰的屏幕旁
“薛老师一个脱离现有临床病案定式的物理假设”
薛冰没有抬头
“神内不听假设只看数据证据”
“如果在患者的脑脊液通道里,存在一条长三公分、直径只有0.02毫米的活体寄生虫”
林述的声音极稳
但这句话在信奉无菌、只认千万级机器影像的神内房间里,显得荒谬至极
“而且这条虫的物理密度和含水量,与深部脑脊液几乎一致就像海带汤里泡着一根透明的塑料丝在常规的核磁扫描里,它和脑脊液融为一体,完美隐身了”
方翔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不是针对林述的嘲讽,是出于一个神内住院医对信口开河的本能排斥
“林述,你在急诊看惯了钢筋戳肚子,看病就非得摸出一根实体棍子?还透明虫子?你不如干脆说她脑子里住了个外星人”
方翔指了一下刚刚盖章打印出来的单据
“三十号床已经按癔症转移交接了,人昨天就送下去了,病历早结了你拿一碗海带汤的幻觉跑来找存在感?”
薛冰手里一直快速划动的触控笔停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嘲讽这位浸淫影像学十年的海归博士,在听到这番违背临床基础定式的物理构想时,镜片后的瞳孔微弱地凝滞了一秒
“所以——”
薛冰的目光离开显示器主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的问题是什么?”
林述站直身子
“如果密度无限趋同薛老师,怎么才能绕开脑脊液的掩护,让那条水虫现形?”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方翔不知道主任为什么没发火
薛冰看着林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在考我?”
“我是诚心求教”林述没躲她的视线,“我看不懂核磁后台的底层参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您能解这道题”
薛冰没有接话
她转回身,目光重新压上面前的巨大屏幕
十几秒的静默
听不见键盘声,只有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在嗡鸣
她不相信女人的脑子里有这东西但林述抛出的大这道刁钻物理题,勾起了她身为顶级理科博士的狩猎本能
“常规核磁信号,确实会被脑脊液旺盛的水信号完全覆盖”
十几秒后,薛冰推了一下眼镜,终于开口她准备在影像学的底层参数里,把林述的直觉剔得连骨都不剩
“要让它现形,唯一的办法是调取超清原始数据库,强制启动高级FLAIR序列并且……”
薛冰手指落在操作键盘上
“人工把反转时间拉到极端阈值强行压死所有脑脊液的游离水信号”
她停了一会继续说道:“平时这是彻头彻尾的废片操作压死水信号,片子背景会变成全黑,脑室结构直接糊成一团但这就像在一个纯黑的底片上……”
话音未落
林述豁然开朗,他干脆接着说
“但在绝对纯黑的背景下寄生虫体内由于细胞结合水,那百分之几压不黑的高亮反差,就像一根黑暗里的荧光针会彻底暴露”
内科的逆向推理,与高阶影像算法,在这刻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方翔调三十号床今早的原始数据”
薛冰口吻冷硬既然这小子偏撞南墙,她就亲自演示操作给他看,把结果拍他脸上
方翔不敢抗命,飞快敲击键盘几千张标注“无异常”的切片数据,经过缓慢的加载后投射到主屏
薛冰握住鼠标
林述看不懂的界面里,参数被她精确重置切入FLAIR后台,水抑制系数拉到底
屏幕上,灰白分明的大脑影像瞬间变成一片深黑
薛冰拨动滚轮,切片向脑底部推进脑池、侧脑室、蛛网膜下腔,全是死黑没有任何高亮信号方翔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场荒谬的验证
滚轮继续向下
三叉神经池边缘切层,第3452层切片
薛冰的食指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屏幕正中央、本该是死黑一片的脑脊液区域里
出现了一个微弱,但绝对不符合任何神经突触正常走向的白色亮点
薛冰屏住呼吸,手指生涩地向下重重拨动一格第3453层
白点没消失它变大一丝,向三叉神经腹侧平移了零点几毫米
再下一层,白点继续纵向延伸
薛冰连续向下翻动了数张连层切片
那个异常信号在极薄的断层面上连结,清晰勾勒出一段几厘米长、不自然卷曲游走状态的管状实线阴影
那不是神经纤维不是血管
在强行压尽所有环境水信号的绝对黑夜里这根死死贴着三叉神经根部、时不时因为收缩而剐蹭嗅觉中枢的高亮白线
就是那条潜伏在机器盲区下,通过物理摩擦把女人活活逼疯的寄生虫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方翔半张着嘴,眼底那层学霸滤镜被这根白线瞬间扎碎机器没出毛病,错的是盲信报告的人脑
方翔声音发着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人昨天就已经送到负一层的心理封闭病区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治疗了”
一滴冷汗顺着方翔的额头滑下
薛冰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人体工学椅向后滑出撞在白墙上
证实自己下达了错误重判后,这位双修女大拿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为碎一地的权威四处推诿
“精神强制干预流程,对付重度躯体化狂躁症状,第一手上的药绝对是氟哌啶醇!”
薛冰一把抓起桌上新洗出来的定影胶片,声音有几分颤抖
“强效神经抑制剂对藏在核心的寄生虫是致死毒药虫子垂死前必定发生剧烈的痉挛、疯狂游走”
“十分钟!被激怒的虫体会直接卷断她的大脑三叉神经根!那就是真正的不可逆脑死亡!”
薛冰转向林述无框眼镜后,燃起一股想要去跟那道催命符抢命的寒光
“方翔!马上给护士长打电话备好脑穿包和特大剂量封锁洗虫药待命!”
“林述”
薛冰大步冲向门口,深蓝色丝质衬衫下摆带起一丝寒意
“跟我去负一层封闭区”
“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