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林予安前往十二月隔离区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条更偏僻,少有人走的通往中心后勤区域的通道bqsgecc
通道的尽头,是一排与主要科研区风格迥异,更像是临时仓库的金属建筑bqsgecc
其中一扇厚重的铁门上,挂着一个几乎已经褪色的警告牌:“执法部门临时监管物资—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bqsgecc
一股与北极动物完全不同,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略带骚味的浓烈气息,从门缝里隐隐传来bqsgecc
“那里面是什么?”林予安好奇地问道bqsgecc
麦柯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混合着同情和无奈的表情bqsgecc
“我们中心的历史遗留问题bqsgecc”她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一个被所有人都快要遗忘的……小可怜bqsgecc”
看到林予安眼中的疑惑,她解释起了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bqsgecc
“一个月前,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在马塔努斯卡山谷那边,打掉了一个非法的老虎农场bqsgecc”
“你敢相信吗?在阿拉斯加,居然有人像养鸡一样,在后院里养了十几头东北虎bqsgecc”
“农场主是个精神有问题的退役军人,他不仅非法繁殖,还搞所谓的与虎幼崽合影的旅游项目bqsgecc”
“环境极其糟糕,很多动物都营养不良,甚至存在严重的近亲繁殖问题bqsgecc”
“当执法部门冲进去的时候,他们彻底傻眼了bqsgecc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合适的场所,来临时安置这十几头处于应激状态的成年猛兽和几只嗷嗷待哺的幼崽bqsgecc”
“全美国的专业救助中心都联系遍了,但都需要漫长的协调和检疫期bqsgecc没办法他们只能向我们求助bqsgecc”
“因为整个阿拉斯加只有我们这里,有现成的安保级别最高的隔离设施bqsgecc”
她指了指那扇铁门,“我们中心,就成了这批查获物资的临时寄存点bqsgecc成年虎已经被陆续转移走了,但还剩下一只情况比较特殊bqsgecc”
“我们进去看看?”林予安提议道bqsgecc
麦柯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bqsgecc她知道以林予安的性格,如果不让他亲眼看到会一直惦记着bqsgecc
她通过权限打开了厚重的铁门,里面的空间不大,光线也有些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bqsgecc
空气中的气味更浓烈了,在一个铺着厚厚干草和柔软毯子的狭小的隔离间里,林予安看到了一团橙黑相间的小小毛球bqsgecc
那是一只东北虎的幼崽,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比十二月初见时还要小一些bqsgecc
听到开门声,它没有像正常的猛兽幼崽那样,立刻发出充满警惕的“哈气”声,或是躲进角落里bqsgecc
只是抬起了小脑袋,用一双显得有些过于纯净和天真的蓝色大眼睛(虎崽早期眼睛是蓝色的),好奇茫然地看着门口的两个陌生人bqsgecc
它很瘦小,毛发也有些杂乱,完全没有百兽之王幼崽该有的威风bqsgecc
看到林予安,似乎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只是歪了歪脑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笨拙地啃咬着自己面前的一个小小的橡胶玩具bqsgecc
“它就是幸存者bqsgecc”麦柯兹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执法部门给它起的名字,它是那批幼崽里,唯一活下来的bqsgecc”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我们发现,它的认知和行为能力,似乎……存在一些先天性的缺陷bqsgecc”
“可能是近亲繁殖的恶果,也可能是早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创伤导致的bqsgecc”
麦柯兹的语气变得更加无奈,“它学东西很慢,对外界的刺激反应也很迟钝bqsgecc最重要的是它似乎天生就缺少了恐惧和威慑的本能bqsgecc”
“它不会对任何人哈气,也不会保护自己的食物bqsgecc如果把它放到任何一个正常的虎群里,它会在一天之内,就被同类咬死bqsgecc”
“所以,没有一个救助中心愿意接收它bqsgecc它成了一个没人要的次品,只能被无限期地寄存在这里bqsgecc”
林予安皱起了眉头:“那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呢?他们是执法部门,也是这只老虎法律上的临时监护方,他们不管吗?”
“管?”麦柯兹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苦笑,“他们当然管bqsgecc”
“他们每个月,会按时向我们中心,支付一笔三千美元的紧急安置费,这笔钱听起来不少,对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这笔钱,连支付它最基本的营养品和药物都不够!”
“而幸存者作为一只正在快速成长的东北虎幼崽,它的食量和营养需求,只会越来越大bqsgecc”
“更别提,如果要对它的认知障碍进行任何有效的康复治疗,所需要的专家和设备费用,都是一个无底洞bqsgecc”
“所以,现实就是我们研究中心,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预算倒贴着钱,替联邦政府养着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麻烦bqsgecc”
“而一旦它真的因为健康问题死在了这里,他们会第一个来这里调查我们bqsgecc”
“对费舍尔主任来说,这只小老虎,已经不是一个生命了bqsgecc它是一个负资产,一个烫手山芋bqsgecc”
“留着它,每天都在烧钱,还要承担巨大的责任风险bqsgecc”
麦柯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无力和悲哀,“所以,他已经在董事会上,数次暗示,应该尽快启动人道处理程序bqsgecc”
“把这个包袱,以一种最干净合规的方式彻底甩掉bqsgecc”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昨天,我看到了兽医团队的日程安排bqsgecc它的最终健康评估,被定在了下周一bqsgecc”
“林,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bqsgecc”
那不是评估,那是宣判bqsgecc
那份评估报告的结果,只会有一个词——安乐死bqsgecc
林予安静静地看着隔离间里那个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家伙bqsgecc
十二月,虽然也曾被抛弃,但它的骨子里充满了属于北极熊的骄傲、倔强和强大的生命力bqsgecc
它会抗争,会撒娇,会用尽一切办法,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bqsgecc
而眼前这个小家伙,它仿佛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命运剥夺了一切bqsgecc
它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像一头真正的老虎那样,去战斗,去咆哮bqsgecc
它啃了一会儿玩具,似乎觉得无聊了,就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食盆边,喝了几口水bqsgecc
然后,它就找了一个自认为最舒服的角落,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睡着了bqsgecc
全程,安静,乖巧,甚至带着一丝……傻气bqsgecc
它不知道,它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bqsgecc
林予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无力的刺痛感,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bqsgecc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bqsgecc
按理说,他不该有如此强烈的情绪bqsgecc他是一个猎人,一个在阿拉斯加最严酷的环境中,靠追踪和杀戮为生的男人bqsgecc
他的双手沾染过无数动物的鲜血bqsgecc他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用一颗子弹终结一头成年麋鹿的生命,只为了获取过冬的食物bqsgecc
但猎人,不是屠夫bqsgecc
真正的猎人,遵循着最古老的荒野法则bqsgecc只取所需,尊重生命,敬畏自然bqsgecc
而在这套法则里,有一条所有猎人都会默默遵守的铁律,绝不向幼崽和怀孕的母兽举起猎枪bqsgecc
因为它们,代表着生命的延续,代表着荒野的未来bqsgecc伤害它们,就是对自己所敬畏的这片土地,最大的亵渎bqsgecc
他可以冷酷地杀死一头成年的狼,却无法对一只嗷嗷待哺的狼崽,产生丝毫的杀意bqsgecc
这是他作为猎人的底线bqsgecc
然而,此刻在他心中翻涌的情感,却远比这条简单的猎人准则,要复杂和深刻得多bqsgecc
这是一种更私人的、源自于他灵魂深处的……本能bqsgecc
一个父亲的本能bqsgecc
他看着隔离间里那只蜷缩着,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老虎,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bqsgecc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威斯曼的木屋里bqsgecc
回到了那个充满了奶香味和欢声笑语的、属于他的小小王国bqsgecc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两个宝贝,那个总是像艾莉娅一样,精力旺盛、喜欢到处爬来爬去,把食物弄得满脸都是的儿子bqsgecc
还有那个总是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用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女儿bqsgecc
他们也才刚刚一岁多,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和信任,都托付给了他bqsgecc
在成为父亲之前,林予安从未理解,生命这个词,到底有多么沉重的分量bqsgecc
但在成为父亲之后,他才真正明白,守护一个弱小生命的责任,远比征服任何一座雪山都更需要勇气bqsgecc
而现在眼前这个同样弱小无助的小家伙,它也被宣判了没有价值,即将被这个冰冷的世界,以人道的名义轻易地抹去bqsgecc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滚烫怒火!
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他的孩子呢?如果有人,用一套冰冷的数据和规定,来判定他孩子的生存价值呢?
这绝不是简单的爱心泛滥bqsgecc
林予安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种奇妙地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感觉bqsgecc
那是一种……缘分,是一种命运无法抗拒的牵引bqsgecc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拉布拉多海岸线那片茫茫的风雪中发现濒死的十二月bqsgecc
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是幸运bqsgecc
但现在,当他拥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当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开始相信,那或许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指引bqsgecc
是命运,让他去拯救那个本该死去的生命bqsgecc
而现在……
同样的剧本,似乎又一次上演了bqsgecc
一个非法的养老虎农场,一个近亲繁殖有缺陷的幼崽,一个被所有专业机构都宣判了没有价值的小可怜……
以及,一个恰好在此刻,知道了它即将面临死亡命运,而自己拥有拯救它的能力bqsgecc
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悲剧在发生,他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去拯救每一个bqsgecc
但是,既然命运,让这个小家伙的故事,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就说明,他与它之间,同样存在着某种必须被完成的缘分bqsgecc
这与善良无关,这只关乎他作为一个重生者,对“命运”二字最深刻的敬畏和理解bqsgecc
这个顿悟,让他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烟消云散bqsgecc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bqsgecc
他不仅要救十二月,他还要救这只小老虎!
他要让它们,在他的王国里,一起长大,成为最好的朋友bqsgecc
一个,是冰原上失去了母亲的骄傲“小公主”bqsgecc
另一个,是森林里幸存的呆萌的“小傻瓜”bqsgecc
这个念头,让林予安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决心bqsgecc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bqsgecc
“走吧bqsgecc”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坚定bqsgecc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将这个小小“幸存者”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定在了一起bqsgecc
当两人重新走回那条明亮的,通往主科研区的通道时,林予安突然停下了脚步bqsgecc
“麦柯兹bqsgecc”他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麦柯兹以为自己听错了bqsgecc
“我想收养那只小老虎bqsgecc”
“什么?”麦柯兹愣住了bqsgecc
“我说,我想收养它bqsgecc”林予安重复了一遍,眼神无比认真bqsgecc
“等我们在怀俄明州的家园建好后,我想把它和十二月一起,接过去bqsgecc”
“让它们一起长大做个伴bqsgecc我觉得这对它们俩的心理健康,都有好处bqsgecc”
“林,这……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道,“十二月的情况,已经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特例了!”
“一只北极熊,一只东北虎……它们是完全不同的物种,来自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把它们放在一起,会出大问题的!”
她继续用科学家的严谨,指出其中的困难,“而且,那只小老虎的健康状况……虽然没有致命疾病,但它的认知障碍是永久性的bqsgecc”
“它需要的是专业的、长期的、针对大型猫科动物神经系统发育的康复治疗和行为引导bqsgecc”
“这需要一个拥有丰富经验的猫科专家团队bqsgecc我……我们的团队,是研究北极生物的,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林予安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解决的专业问题bqsgecc”
“但现在,我们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它活过下周一bqsgecc”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麦柯兹瞬间冷静了下来bqsgecc
是的,再复杂的科学难题,在生存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面前,都显得不再重要bqsgecc
“所以,”林予安继续说道,“你,或者说,你的十二月独立保育项目,去向中心申请收养那只小老虎bqsgecc”
“我?”
“是的,你bqsgecc”
林予安解释道:“我是一个局外人,没有任何资质bqsgecc但你不同,你是中心最顶尖的科学家,现在又是一个独立项目的负责人bqsgecc”
“由你出面,去接收一个即将被处理掉,无处可去的历史遗留问题,合情合理bqsgecc”
“至于钱,和未来需要的猫科专家团队,所有的问题都由我来解决bqsgecc”
半小时后,林予安和麦柯兹,出现在了中心主任费舍尔的办公室门口bqsgecc
费舍尔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甚至主动起身为他们倒了两杯咖啡bqsgecc
“林先生!麦柯兹博士!是十二月的项目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麦柯兹开门见山,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主任,我们是为了一件小事而来bqsgecc关于那只被寄存在后勤隔离区的西伯利亚虎崽……”
听到西伯利亚虎崽儿这个词,费舍尔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bqsgecc
麦柯兹继续说道:“我听说,中心准备对它进行人道处理bqsgecc我认为,这或许有些仓促bqsgecc作为一个生命它应该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bqsgecc”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代表我的十二月独立保育项目,正式向中心提出申请bqsgecc”
“我们愿意无偿地接收这西伯利亚虎幼崽,承担它未来所有的饲养、医疗和终老费用bqsgecc”
费舍尔听完,靠在了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十指交叉脸上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bqsgecc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麦柯兹博士,你的善心,我个人非常敬佩bqsgecc但是这件事,恐怕很难办bqsgecc”
“这只老虎,虽然被寄存在我们这里,但它的法定监管权,依然属于查获它的执法部门,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bqsgecc我们中心无权决定它的去留bqsg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