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牛也听得真切,就是赵虎的声音
脸上狂喜瞬间炸开,他胡乱抹了把眼泪,人激动得浑身发颤
活着!还有活着的人!不是他想到那种情况!
“虎哥,是我们!我们回来了……”杏花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与庆幸,拔高了几分回应
陈大夫也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墙后的赵虎却没敢松懈:“外面一共多少人回来了?”他看不到外面,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情况,是只有他们还是带着官府的人过来的
还是有其他的外人……
如今村里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问完回头望向村里,山坳里错落的小屋影影绰绰,屋檐下亮着太阳能感应灯,晕着一圈圈不合时宜的微光
柳婆婆院子门口还有一架三轮车,这更是无法解释也不可被外人知晓的东西
还有他们身上的衣裳……
每一样都足以引来灭村之祸
“西北戍边军打了败仗,将军战死,全散了,到这只剩……只剩我、大牛、陈大夫三人了”杏花沉默了好一会,才低低说出一句话
赵虎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的情绪压得他喘不上气
一整个村子出去的人,尸山血海里滚过,败仗溃逃,最后回来三人……
他们一路要经历多少颠沛流离,防备多少流寇,走过多少险境才能到这里
他无措地看着面前的石墙,刚想开口问下三人情况,墙外却骤然爆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大牛的身子本就虚到了极致,方才大悲大喜一冲,眼前猛地一黑,直挺挺便栽了下来
杏花吓得魂都飞了,忙伸手去扶,自己也没什么力气,两人就这么一同栽倒在泥墙根下
陈大夫拄着树枝赶紧凑上前,吃力地把杏花先扶起来,然后去探大牛的鼻息
“怎么了,杏花,陈大夫,大牛!?”赵虎喊了一声,可这边两人注意力都在大牛身上,大牛肩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杏花看着氤开的血迹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陈大夫探了鼻息,又摸了大牛的脉象,人倒是还有气,只是脉细如丝,虚得几乎摸不着
“这是惊悸伤神、气血暴脱,悲喜太过扰动心脉,再加饥馁伤了中气才会骤然晕厥先稳神止血”
赵虎那头听的模糊,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能长上一双翅膀飞过这高高的泥墙
有心想扔些物件过去,可一来担心对面还有其他人,二是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窄墙,是山上冲下来的经过三次冲刷的近乎四丈宽的堤坝……
他看了眼离村头最近的那盏灯,飞快朝那边赶去
那是铁生叔的家
……
杏花怀里护着的药材中就有止血的,陈大夫借着稀薄月光弄碎了药材敷在大牛伤口,又从自己里衣撕了半片还算干净的布帮大牛按压包扎
杏花寻了些叶片费力挤出汁水勉强滴在大牛干裂的唇瓣上
两人手忙脚乱间,陈大夫忽然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他们一路颠沛归来,天灾横行尚且能避躲,可人心叵测的人祸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荷花村封了这么久,断粮断盐,外面村子乱成那样,有逃荒的、有祭祀求神的、有家门封死绝了户的,怎么赵虎一个人,能活的这么齐整?
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日子过得不差
他一个瘸腿的汉子,凭什么在这乱局绝地里安然无恙?
村里的其他人,又去了哪里?
一个极可怕的念头猛地冒出来:莫非……村里人都遭了不测,而这一切,与他有关?
杏花也慢慢抬起头,“陈叔,虎哥他……他好像没动静了,我、他,是不是他,我、我爹娘……”
他们打心底不愿怀疑赵虎,大家都是在一个村里长大的人,同吃同喝,彼此照应,怎么会忍心互相伤残害?
可这一切都太过反常
虎哥在听到只有他们仨的时候,反应也很奇怪,甚至还直接走了,太不对劲
一路回来的路上,他们,也不是没遇到危险不是没见过,为了一口吃食便能痛下杀手的骇人场景
陈大夫一边压紧大牛伤口,一边朝杏花轻轻摇头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地上的大牛悠悠转醒,他吃力地抬起眼皮,“陈大夫,我这是咋了,虎子哥呢?村里其他人咋样了,都活着吗?”
陈大夫不敢把自己的揣测告诉给大牛,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虎子应该是去叫其他人了,没事的,咱们都已经到家了,别担心,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杏花抱紧双腿,头低低地埋进膝盖,指节微微发白
清冷的月光洒在泥地上,白得像一层霜
山风呜呜地刮着,穿过枯树荒草,像呜咽,又像低泣,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又冷,又饿,又怕
腹中空空如也,饥寒交迫,一路逃亡积攒的疲惫与恐惧,在此刻尽数压了下来
他们像三只被困在绝境里的孤狼,提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一场不知是生是死的宣判
家就在眼前,可他们谁也不敢确定,这堤坝后,等着他们的究竟是温暖,还是更深的绝望
“叔,走快点”
赵虎恨不得扛着方老头走
身后小院,方奶奶抖着手,眼眶通红,面前支起的小炉子火苗才刚刚燃起
外头被封了,她过去也没用,她要在这里为她的儿,熬一碗最暖最香的米汤
方铁生几乎是挂在赵虎胳膊上走的,赵虎怀里还抱着个热水瓶
凌乱细碎的脚步声隐隐飘过
陈大夫指尖微微一动
大牛立刻支起身子,谁过来了?不止虎哥一个人!
脚步声停了,那头有人吸了吸鼻子
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儿啊……是我儿大牛吗?你回来了吗?”
苍老又颤抖的呼唤,飘飘忽忽,从那头钻进大牛的耳朵
大牛身子猛地一震,眼泪唰就滚落下来
是他爹的声音!